永隆裕乃黔边仁岸的盐号名称,系我的曾祖华联辉所创办。
华氏原籍为江西抚州临川县。清康熙年间,始祖以行医入黔,落籍于遵义,在目溪定居。以后改贩食盐为业,家道日丰。到了曾祖华联辉,除继续经营盐业外,又读书考试,为光绪乙亥(公元1875年)恩科举人。
贵州不产盐,食盐均仰给外省。邻近广西各县和荔波、黎平、榕江、罗斛(罗句)等县,仰给于粤盐。邻近云南的盘江八属兴义、安龙、贞丰等县,则仰给滇盐。其它约五六十个县,均仰给川盐。川盐产于西川自流井,分几个口岸由水路输入贵州。

光绪二年(公元1876年),丁宝桢从山东巡抚调任四川总督。丁为贵州人,深知川盐远销之弊,到任不久,便决心改革盐政,“而未得要领”。由于同乡四川道员唐炯推荐,我曾祖华联辉应聘入丁督幕府,协助规划。据黎庶昌所撰《清故特用四川知府华征君墓志铭》称:唐炯向丁宝桢说,“遵义华某者,其于盐务利害至精熟也。今公欲扫孔桑之豪析,规划晏之常平,将非其人不可。”华联辉到川后,丁与计事,大悦。又曰:“果奇才也!唐某诚知人。”“改运事,一倚君主办,君亦竭诚赞画,巨细躬亲”。
华针对过去“官督商运”的弊端,提出“官运商销,分岸定量,设立岸商,责其承销”的原则。经丁宝桢采纳詹,订出改革盐政的措施,其大要是:在四川泸州设立“办事黔边盐务总局”,在生产盐的“灶井”处设立“厂局”,各运销口岸则设立“岸局”,这是官运的机构。在运输程序上则是厂局直接向“井灶”将盐“籴人”,然后则厂局的“委员”将盐运到“岸局”,岸局最后把盐售与指定承销的盐商。商人获盐后运到何处,有其自由,政府不加干涉,只是在某些地方设卡进行稽查。每年销往滇黔两省的食盐定额、货色搭配和银两收支,均由总局统筹规定。此外,还设置“裕济仓”,以平抑盐价;设“大盈库”,接受各厂局的委托运输。又规定,应交政府的税,已纳入成本计算,不另征税。
至于“商销”办法,则分为四个口岸,由商人将盐贩运到黔。泸州盐务局下,按各岸次序设立分局,办理运输业务。这四个口岸是:一为由四川纳溪上溯至永宁小河,长约200余里的“永岸”(永宁河线)。二为由四川合江上溯赤水河至贵州仁怀县茅台村,长约300余里的“仁岸”(赤水河线)。三为由四川江津沿綦江上溯至贵州松坎,长600余里的“綦岸”(綦江线)。四为由四川涪州沿乌江上溯至龚滩(酉阳)小河,长约800余里的“涪岸”(乌江线)。这四个口岸运输入黔的川监,都由政府指定商人承销,合有专利性质。
先曾祖因熟悉盐业经营,在新办法颁布时,取得“仁岸”的销售任务,这在当时含有带头示范作用,也可能是丁宝桢对他个人的酬谢。仁岸获得贩卖专利的商家有四个字号,即协兴隆、义盛隆、永隆裕和永发祥。前两个字号为陕西商人开设;后两个字号,都是华姓一家的资本。后来把永发祥并入永隆裕,由华家统一管理。
仁岸承销川盐的几家商号在赤水设有总店,在四川自流井设有分店,办理销售扣纳税业务。

▲早期的赤水河盐运码头之一
由四川舍江至贵州茅台村水路约300余里,都是官运,沿途有盐防军督运。船到茅台村后将盐交与商人,商人再从茅台村陆运到贵阳。永隆裕盐号的远销情况是在茅台、鸭溪、金钱(原属黔西)滥泥沟、遵义、团溪等地设置趸售站;刀把水镇则设转运站,经乌江渡、息烽、扎佐等地而达贵阳。沿途还有分站,均有专人管理。分站有铺面,交易大的铺面有十余间,还有仓库。每个站均有押运人员和背盐夫役、食宿的栈房,鸭溪、刀把水、团溪等站,房屋众多,设备齐全,交易频繁。
各岸远销川盐,按销区规定限额。限额以每人每天吃盐3钱计算,分配给各岸的销量也就不同。仁岸月销量为22“载”,每载在自流井起运时为十万零八千斤。永隆裕与陕西盐商分摊各销11“载”,实数为一百一十八万八千斤。永隆裕分得的这个数额,由茅台村运到各站,在各站分别销售一些,大量的都运到贵阳。隆裕总号销售。永隆裕总号设在现中华南路南段,左为学台衙门,对门为吉祥寺,旧名盐行街。这条街堆栈林立,坐商行贾云集,永隆裕是这里的第一个大字号,是贵阳食盐集散的枢纽。
各岸除销售量有定额外,批发价(趸价)乖零售侨,均由官运局根据产场出厂价和销场差额核定。承办商须依价出售,不得任意增减。
缴纳给政府的盐税,税率按包计算。每包重180斤;每50包为“引”。纳税由官运局发给“盐引”(税票)。由于盐可在沿途销售,所以盐包的重量,各站有所区别。在合江,每包以180斤计算;运到茅台、鸭溪后,减为132斤计算;再运到滥泥沟,刀把水,减为124斤,到贵阳后每包已减到96斤计算;贵阳纳税时,每包更减至以84斤计算。这种每包重量沿站递减的办法,主要是扣除了由上一站到下一站的损耗和商家所付的运费。
从合江到茅台虽是水运,但滩多浪急,而且是溯流而上,耗费可观。光绪四年(公元1878年),四川总督丁宝桢整治赤水河,采用“商办商捐”的筹款办法,由“官督民办”。派曾寿庄、罗乐九、张广文、罗莘耜四人督办仁岸这一段河流,即合江至茅台村段,把治河占放在马桑坪至茅台的40个险滩上,有选择地整治了35处,历时3年,耗银2万余两,由陕西帮与华娃永隆裕盐号,各负担一半。
经过治河,虽然四川合江至茅台村的水路运输较前方便,但茅台以上的盐运,由于山高路险,运盐均是人背马驮。从茅台起程到贵阳,人背的要占运输总量的50%以上。背,是把盐装在直立的竹篓中,竹篓口大底平,可装盐50余斤,多者可迭80斤。日行40里左右。所经之处,多是山间道路,弯曲上下,十分辛苦。背累了要休息只能将这竹制的背架,放在一种月牙形的独脚拐子座上,并且要反手将背架稳住,以妨倾斜,使两腿轻松一点,站着歇气。这些背夫结队而行,宥人监护,不能掉队。到站后由他人扶着将背放下,才算得到休息,而所获代价却很微薄。永隆裕盐号沿涂设有栈房供押运人员和背夫休息,食宿都较方便,条件比其他盐号要好。
盐号中下级职员,如各站出纳、推销、押运人员,月薪纹银数两,经理可多一些。一日三餐,由盐号免费供应,并免费供给家庭住房,子女上学也有补助。由于这样,职工生活较为安定,工作也较安心。茅台盐号负责人有两位称为徐大公和许大公的(忘其名),威信显著,沿途许多站的管理人员都由他们推荐。

后来盐的重量不用“包”计算,改用“担”计算,每担为100市斤。从茅台到贵阳几百里地方,沿途从事运盐的每日数百人乃至千人。还有专业运盐的马队,有驮马三四百匹之多。川盐运输,因采取沿途设店销售的办法。形成了3日一小场,10日一大场的集市贸易。除农民购用食盐外,还有许多到各处零售的小盐贩。总计永隆裕盐号每月盐的销量在百万斤以上。
永隆裕所售得的银钱,除照规定每季度按定额解交自流井官运局外,各站收益,除去开支,均换成纹银交纳到贵阳总号。市场交易所得的钱,有散碎银两和铜钱,铜钱要换成银两,零碎银两要铸成银锭,然后装箱运到贵阳。这也全靠人挑马驮,为了防止抢劫,还要请官办的盐防军护送。永隆裕解交自流井官运局和运到贵阳总号的银两,每斑都在纹银万两以上。除招待护送军队的食宿外,另送保运费。每银万两交保运费二三百两,较后来银行和银庄的汇费高出很多。
永隆裕盐号,先曾祖于光绪初年创业,到先绪十二年(公元1886年)病逝时已积资十数万。他病逝后,叔曾祖隼建(健)庵(安),辅助先祖华之鸿(延厘)继续经营。光绪二十七年(公元1901年)先祖辞去仁怀县训导,专心经营盐号,业务更为兴旺。每年端午、中秋、腊月底三个关期缴纳盐税时,银两少则数十挑,多财百挑,先后绵延数里。“华百万”之名,传遍川黔两省。到辛亥革命前夕,永隆裕积资已在百万两以上。田产、房屋还不在计算之内。
从民国初年起,永隆裕光景渐不如前,以后天灾、人祸,纷至沓来。永隆裕盐号改名鼎升恒,一面收缩业务,节省开支;一面仍积极开拓,改进营业方式,变被动等人上门为主动招引顾客。凡在贵阳有信用的商家,特别是饮食业、酱菜业,均与之约定,发给盐号折于,进行赊销,三、五担盐,随用户支取,不付现款。办法是将账记在折子上,或分月结账,或分季结账,月结者较季结者条件更加优惠。这种新的营业方式,方便用户,使之便于周转,也增加了盐号销售额。但是,总的情形是入不敷出,只能勉强支撑一时。
1937年抗战开始后,两淮盐务局随南京国民政府先迁重庆,后迁贵阳,西南各省盐务,统一由该局管理。为增加盐税收入,该局将川盐销黔定额增加,仁岸销额由原来的22载增到26栽。实际最多只能销到18载,其余规定应销的8载,只能积压仓中,成曲呆货。鼎升恒盐号,因亏蚀过大,被迫于1941年歇业。
富冠黔瘩的永隆裕盐号,从光绪初年以专营盐业起家到本世纪30年代歌业,大约经历了70年的时间。它是自贵州从明初建省500多年来,规模最大、资金最多、影响也很大的商号。这样一家大商号,之所以几经努力而终于落得歌业的结局,是由以下一些历史条件和政局的影响造成的:
一、辛亥革命后,贵州陷入长期军阀混战的局面,政局变幻不定,永隆裕遭到的损失很大。贵州辛亥革命成功后成立贵州大汉军政府,先祖华之鸿被推出任财政部副部长,兼官钱局总办。不久,滇军入黔盘据(踞)贵阳,强行向地方绅士商人“筹借”军饷,滇军头目公开恐吓说:“军队开拔在即,如果没有钱,社会治安恐怕难以维持”。甚至说:“如果商会不给钱,军队就要‘扯红旗’了”。所谓“扯红旗”,就是放火烧城。滇军眼睛首先瞄准的是永隆裕,是先祖华之鸿。在这种情况下,先祖不得不先把永隆裕的存银拿出来,盐号存银不够,又将家中存银抬走才算了事。我记得先祖卧室床前有两个装银子的平柜,听母亲说,柜中存有约6万多银元,在一夜之间,全被派来的挑夫挑走一空。
二、1915年,先祖华之鸿计划创办造纸厂,投入60万银元。最初投入的5万银元,要经湖南送到上海,当时无汽车、无可靠银行或钱庄汇兑,只有用人挑运。因此,请督军刘显世派兵保送。刘见这样多银元,贪心顿起,使以“借用”为名,将银抬去不还,实际是公开掠劫。
三、民国初年,唐继尧入据贵阳,自封都督。任命先祖为政务厅财政司长,兼贵州银行总理。这不是重先祖之才,而是因为他是贵州首富、永隆裕盐号的大老板,可以在财政上支持他。贵州银行奉命印行银元票300万元。唐继尧的都督府政府一钱莫有,银行没有什么准备金,人们都只认定先祖是银行总理,有华家盐号作后台,在这种情况下,才接受下来干的。许多本地人说:“华四先生做官是奉命贴钱”。
四、民丸以后,贵州政局更迭频繁。每届用武力更换政府,无论是叫省长公署的,或是叫省政府的,都要印大量印刷品,照例都由文通书局承即。文通书局是当时贵州乃至西南三省设备最齐全的新式印刷所,由先祖从永隆裕存银拔出一部分创办的。从1920年到1935年,大概换了七届政府,每届政府都欠文通局印刷费货款少则万元,多则数万元,从不偿还,也不知找谁偿还。一届政府上台,既不承担上届政府债务,而且按倒向文通书局赊账,印制政府机关大量印刷品,文通书局因此十余年来一直亏空,不仅无法填还盐号拨款,而是继续消耗盐号储存银元。

▲古盐道上的背杵印痕
五、文通书局创始于1898年,在日本购置整套新式印刷设备,选派学徒到日本学习技术,聘请日本技师到黔工作,所有费用,主要都取自永隆裕盐号,先后投入10余万银元。从文通的创办费用和以后对文通亏空的补贴,至少在20万以上,这笔钱实际也是盐号的。
六、先祖创办的永丰抄纸厂(今贵阳造纸厂的前身为黔元造纸厂,黔元造纸厂前身即永丰),耗资迭60万银元。这笔钱也是从盐号存银支付的。贵阳当地没有发电厂,没有公路、铁路,永丰纸厂机器,除一段水路用船运外,陆运全是人力抬运。此外,作为造纸原料的稻草,当时也靠零星收购,原料来源无保证,生产时常停顿;产品因交通不便无法外运,贵阳市场太小,机器生产的纸张,多被积压。耗资60万银元,创办这个纸厂,炙有极大盲目性的。1926年,周西成从赤水到贵阳任贵州省长不久,他看上永丰纸厂地点整个工厂设备等,硬由贵州省政府强迫收买,利用其厂房机器及动力设备,改建为兵工厂,议定收购价50万元,分期付给,实际只付了10万元。并厂不久,厂房遭到火灾,重要设备悉遭焚毁。以后,毛光翔接任省主席,我父亲根据和政府所订合同,要求发还该厂。毛光翔政府虽然归还,但接受到手的只是个火烧后残缺不全的旧工厂。盐号投入的60万银元,竞无一元利润收入,彻底赔光了。
以上几件事实,是盐号由盛而衰的具体原因。还有一项很大的耗费是修建大觉经舍。民九事变后,先祖为了表明决心,退出政坛,遂一心皈依佛教。先在朱家塘(小堰塘坝)建大觉经舍,供佛斋僧。1924年进一步在东城靠莲花池地段,扩建大觉经舍。中间建筑为五层佛阁,高30余米,加上前面的藏经楼,左右两厢僧房等,构成一完整古建筑(令列为省文物保护单位乏一),耗赘迭30万银元。建筑费用包括佛堂设备费用,都从盐号拔给。此外,如文通书局火灾后的修复和新添设备资金,也是由盐号支付。
应该提到的,是我祖父从清末起,对贵州教育事业的赞助。他和唐尔镛、任可澄共同创办贵州通省公立中学、宪群法政学校、宪群师范、南明中学等,所有经费,有清楚记录的迭8万余元,其中先祖个人捐助的不下3万元。

从以上几项粗略的统计看,纸厂投入60万元,建立文通书局先后投入20万元,修建大觉经舍30万元,已超过百万元。加上历届政府欠款,军阀掠夺以及对学校的赞助等,也不下20万元。这些钱,基本上都是从永隆裕盐号所积累的存银中支付的。
在当时的历史备件下,永隆裕凭藉其贩盐专卖特权而致富,我祖父将盈余之钱捐赠学校和公益事业外,就是用于创办书局、印刷厂和纸厂、酒厂的投资,致力振兴贵州的文化教育,对新文化在贵州的传播、教育事业的发展,都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对贵州民族工商业的发展,对茅台酒的生产和打入国内外市场,也都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在历史上,应该说是有眼光,有魄力,有过贡献的。但他缺乏现代投资家和企业家科学运用利润的观点。永隆裕不是从盐号利润中,以一定比例的资金投入,而是倾囊相助,很少留下再生产资金,这是它非失败不可的重要原因之一。
原载《贵州文史资料选辑》第三十六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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