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趔趄过来的中年男子,左手攥个土陶酒壶,右手掮束枯黄竹枝,蓬头垢面,粗衫筒裤,腰缠荆藤,一只脚光着,一只脚趿拉着残破的草履。我侧身站好,候着让他过去。他飘摇到了我的跟前,却稳住身形,一双无神游移的浊眼,反复打量着我,嘴唇微撇,好像在朝我问话。他的面相有七八分熟,总是不知道他是何人,总是听不见他说了什么。我有些害怕,刚想避离,他却扬起酒壶猛砸下来,我奋力一让,醒了。
他砸中了我的肩,肩部的疼,异常清晰。整个人醒透,方才明白,原来临睡前看的书,硬厚的书脊压在肩下,硌痛了我。
他应该不是我的父亲。父亲高而且瘦,衣衫整洁,行止庄严,断不至于如此狼狈。即使父亲长期在外,一个人拖娃带崽,家中也没有女人照料,他也不喜欢灰巴拢怂,懒收欠拾。父亲并非洁癖,他的思想,人,一定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不可以肮脏邋遢,猥琐潦草,他也因此时常呵斥训诫我们。父亲在单位做作事,无论在乡邦的小镇,还是在百里外的县城,单凭外在的形象气质,就能够获得人们的好感亲近,何况父亲对人对事又那么的善良认真,何况父亲又很有才情很念情份。
他应该不是我的父亲。父亲虽然长饮,但不曾见过他醉得颠三倒四,稀里糊涂。家里喝开了,父亲在兴头上,平常向我们板着的面孔,会一点点缓和下来,仿佛心中并无压力,轻松随意地找着我们说话。特别是回到老家,爷爷奶奶母亲在桌,他偶尔还唱曲样板戏。他一边唱,一边用手指点着桌沿,轻轻地打着拍子,头也随着音调缓缓地转动。有时又用筷子蘸了酒,塞倒年幼的外甥或者其他孩童口里,让他们辣得呲牙咧嘴,一家人看着他们可爱的模样,又继续举杯,向老人敬酒。
他应该不是我的父亲。父亲久病,却精神爽朗,言语清明。但父亲关上房门独自疼痛,以及悄然地服下大把药片的如此这般的情景,更加让我刻骨铭心。也许,刚才来到梦里的人,正是因为满面病容,像极了我的父亲,才让我集中神智,回过头去反复找寻。倘若他真是我的父亲,我很是希望,他能够继续拥有现在的颠沛的生活。因为在世时,上有老下有小,事事处处并不如意,逼迫他稳定心神,强言欢笑,勉力应对生活给予他的艰难,来不及醉意悠游,祛尽心中的百般滋味。我也不希望他是我的父亲,因为他应该承受着病痛的折磨,还有着一幅久病的容颜。我想,父亲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我多么希望,今后他的再来,仍然象生前一样气宇轩昂,并且带着从来没有过的真实无比的轻松心情,和我干杯。设若他天马行空,飘然而来,和我开怀畅饮,我愿意相信,他已经没有了人间的苦楚。
2016.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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