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我是一名灵长类动物学家。在过去的几年中,一不小心,我“误入”古人的猿猴世界,从此便对此沉迷神往。除了研究猿的物种身份(见文末拓展阅读)外,我也常常阅读关于猿的诗词歌赋。在诗词的作者中,“诗仙”李白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作者。他一生写了约六十首关于猿的诗歌,这些诗歌中饱含着他的喜怒哀乐悲等各色情感。于我而言,写“李白与猿”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尝试和挑战,不是因为有关猿的知识储备和限制,而是因为李白本人,和他在国人心中那灵动飘逸的仙人形象。读他的作品越多,就越发感受到他特立独行的性格特征以及卓越的情感天赋和出众的表达能力。我生怕在他面前变成了一个舞文弄墨的小丑。事实上,我无比渴望与他来一次跨越千年的对话,道尽他的也许也是我的心声。
“猿声”是中国古典文学中最重要的意象之一。从屈原的“猿啾啾兮狖夜鸣”到谢灵运的“猿鸣诚知曙,谷幽光未显”;从李白的“两岸猿声啼不住”到杜甫的“风急天高猿啸哀”,古代众多文人对猿的书写偏爱,为后人留下了丰富的有关猿的文本史料。然而若要谈起猿声之最著,三峡“猿声”应当之无愧;若要是推选一个“猿声”时代,盛世唐朝则是首屈一指。

诗歌走进唐朝,呈现百花齐放的态势。盛世之下,尝尽世间荣辱的诗人们常常抑制不住内心的悲苦与喜乐,那些饱含情感的诗句顺着他们灵感的源泉喷薄而出、包罗万象。作为古典意象的“猿声”自是频频付诸诗人们笔端。晋朝以来“三峡猿声”的书写传统此时在诗人们的墨香中弥漫开来,得到了继承和发扬。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先声夺人。公元685年,他遭贬赴川任职,途经三峡,提笔写下《 巫峡》:“山空夜猿啸,征客泪沾裳”。杨炯似有意与先人隔空对话,以猿之夜啸反衬山之空静,自己孤苦的心情跃然纸上。及至盛唐,诗仙李白和诗圣杜甫的出现,将猿这一形象的书写推向高潮。其后,虽然涌现出戴叔伦(732-789)、刘禹锡等写猿高手,但是在唐诗的世界中太白的猿声恐怕是最绚烂多姿的那个。
吾爱太白之“猿声”。在他的笔下,猿声分明是一个有趣灵魂的浅吟高唱。他狂喜时,激动之情幻化出了千古名句“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他与谢灵运跨越时空的神交,在远游中碰撞出“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每次来到三峡,他常常以诗会友。在瞿塘峡时,他送别友人写下“谷鸟吟晴日,江猿啸晚风”;夜宿巫山下,他笔端流淌出“昨夜巫山下,猿声梦里长。”他尝尽孤独、借酒消愁,不正是“孤猿坐啼坟上月,且须一尽杯中酒”的真实写照;他怀才不遇,偶有怨气,不正是“日夕听猿怨,怀贤盈梦想”的自然流露。

吾爱太白之“猿声”。细品他写猿的诗句,不难发现在这些闪耀着灵性的文字背后蕴含着令人称奇的感受力、表达力。李白就像是诗海中的“八爪鱼”,在人类情感的体验中,多种微妙的情感都被他发达的“触爪”放大。更加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的下笔是如此的自然生动,让人察觉不到一丝娇柔之迹。他用叠字手法如歌般口吐“猿声”,“寂寂闻猿愁,行行见云收”、月色何悠悠,清猿响啾啾、山山白鹭满,涧涧白猿吟;抑或他给猿声巧妙地涂上了一抹月色,衬托羁旅之情,“望极落日尽,秋深暝猿悲”、“月落西山时,啾啾夜猿起”、“猿啸风中断,渔歌月里闻”。最终他把情感篆刻进文字,把猿声涂抹上色彩!
吾爱太白之“猿声”。他的猿声即心声,恰似一曲永恒的精神回响。李白像古时很多诗人一样,一生兜兜转转、流离颠沛,深知有些情感无法向外人道,猿声的出现似乎暗合了他欲言又止的心声。在悲苦中,他的发丝一岁一枯,俨然就是“猿声催白发,长短尽成丝”;挣扎过后,他的无奈和豁达凝结在了“襄王云雨今安在,江水东流猿夜声”一句中。无论是在三峡、庐山,还是最让他心生留恋的秋浦,他的耳畔仿佛无时无刻不回响着猿声,“白帝晓猿断,黄牛过客迟”、“东林送客处,月出白猿啼”、“君莫向秋浦,猿声碎客心”,这些猿声中折射出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受。他在诗歌的书写中,情感随之得到宣泄、满足。最后他从猿身上发现了自我的精神世界。

透过猿声,后人及其追随者实现了对李白内心世界的解读。在当世,我们几乎再也难以得见一个像李白一样身上聚集着如此富饶的精神财富、又不失少年感的成年人。我们每个人似乎早已习惯了蜷缩在狭窄的名利场上无法自拔。在这一点上,不能不说,李白及其众多诗人们的猿声何尝不是中华民族一曲永恒的精神回响。透过它,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度里一个个逝去的有趣灵魂竟变得如此鲜活,生命的维度再次被拉伸。
听!那猿声,犹清风拂袖、若皓月当空、如苦酒穿肠、似如梦人生……
(作者单位 :贵州茅台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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